钟秀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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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苏东坡全集》几处注释值得商榷

近读《苏东坡全集》（段书伟 李之亮 毛德富主编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.01），因本人对古汉语知之甚少，有许多字义并不理解，就每当看书时，就放一古汉语字典在手边，遇到不明白的地方，就翻开看看，这样，虽然看书速度慢一点，但看得多了，就有点滴收获。久而久之，对于《苏东坡全集》的一些现代汉语译文，感到或不合情理，或语焉不详，或语句不通畅。经过仔细琢磨，提出一点自己的看法，写下来，请大家参考。同时也恳请诸位先生，予以指导，以便正确理解东坡先生文章的本意。

一.2932页原文：《听政劄子》太皇太后疾已革，然后徐王得入。

      原译文：太皇太后病好了以后，徐王才得以允许入朝探视。

《古代汉语常用字典》革：1.去了毛的兽皮。2.用革制成的甲胄。3.八音（金石土木丝竹匏革）之一。4.改变，变革。5.jí急，重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：“夫子之病革矣。”

原译者将“革”的词意定位为：去掉，除掉。

余以为，革在此处应读为jí，其意是：（病）急、重的意思。

所以，正确的译文似应为：太皇太后病危以后，徐王才得以准许入朝探视。

二.2980页原文：《韩维三代妻·曾祖处均燕国公》仰以增庙室之光华，俯以慰烝尝之怵惕。

      原译文：上可以为祖庙增添光彩，下可以使我虔诚的祭祀得以告慰。

《古代汉语常用字典》：庙：1.宗庙。2.封建时代供奉祭祀有才德的人的场所。3.朝廷，帝王处理政事的地方。如“庙堂”、“廊庙”。

《古代汉语常用字典》：烝：1.用火烘烤。2.用热气蒸。3.众，多。《诗经·大雅·烝民》“天生烝民》。4.祭祀。特指冬祭。

《古代汉语常用字典》：怵惕：害怕，提心吊胆。惊惧，戒惧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：“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市井，皆有怵惕恻隐之心。”

显然，庙堂在此处，其意为“朝廷”，“烝尝”其意为“黎民百姓”，“怵惕”在此处是由“惊惧、戒惧”引伸为“榜样”的意思。

所以，正确度译文似应为：上可以为朝廷增光，下可以为黎民树立榜样。

三.3287页原文：《赐宰相吕公著乞罢相位除一外任不许批答二首》：以卿笃于爱君，必能建长久之策；澹然无我，可以寄枉直之权。

      原译文：以爱卿这样忠君爱君，必然能制定长治久安的良策；朕虚怀若谷，可以把处治国政的大权交付给你。

很明显，此处澹然应为“其心澹然，无所营求”之意，用现代白话来说，就是没有私心杂念。所以，正确的译文似应为：爱卿忠君爱国，管理国家，必然能长治久安；一心为国，毫无私心杂念，朕可以放心地把处理国家的大权交给你。套用时髦的话说，就是“你办事，我放心”。

四．3413页原文：《上富丞相书》：“此百万人者，出于沟壑之中，而免于乌鸢豺狼之患。”

原译文：这百余万人，得以逃出溪谷荒凉处，免遭乌鸦老鹰豺狼之害。

这里，译者将沟壑仅仅理解为“溪谷”，由此导出整句翻译错误。

网上《汉典》关于“沟壑”的解释是，“溪谷,山涧”但同时指出，《战国策·赵策》中“虽少,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。” “填沟壑”,此处是死的意思。网上又对“不忘沟壑”解释为，念念不忘为正义而死，弃尸山沟。形容有为正义献身的思想准备。也比喻人发迹之后不忘过去贫贱的日子。

胡玲敏《文言文知识专题及训练》中写道，古汉语中对于不同地位的人的死亡，有不同的委婉的说法。象，《触龙说赵太后》一文中，触龙称自己的死是“填沟壑”，称赵太后的死是“山陵崩”。

苏轼先生此处“出于沟壑之中”的本意是“避免了死亡”，按此意思翻译，正确的译文似应为：这百万人逃了一条活命，免得他们尸首让乌鸦鹰鸢和豺狼啄啃。

五．3426页原文：《上韩枢密书》：轼顿首上枢密侍郎阁下。

原译文：我叩头而拜上枢密侍郎的侍从者而说。

这里的“侍从者”是原文中所没有的，不知从何而来？苏轼对韩枢密的“侍从者”“叩头”“拜上”与礼不通，与苏轼的性格品质不符。整句话表达出的此信述说对象与整篇文章的愿意大相径庭。

顿首为一个敬语，在苏轼的书信里经常出现，多用在对长官、尊者、长者的信件往来中，表示对对方的尊敬。笔者以为，这位韩枢密侍郎应该是韩维，根据历史资料，唯熙宁元年（1068），以文彦博和吕公弼为枢密使，韩维和邵亢为枢密副使，那么称其为枢密侍郎就完全正确，同时，以韩维的个人品格和显赫的家世，都足以令苏轼先生尊敬。苏轼在《与王定国四十一首》里，仅有其第十七首使用了“顿首”。所以，顿首只是表示敬意，可以译为叩头，也可以译为拜上，视收信者的身份而异。

正确的译文似应是：苏轼拜上枢密侍郎阁下。

六．3429页原文：《上王兵部书》：闻之曰：骐骥之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，其脊如不动，其足如无所著，升高而不轾，走下而不轩。

原译文：我听说：有骐骥良马，一日奔驰千里而不感到筋疲力尽，它的脊背好像不动似的，它的脚似乎没有挨着地，它升高而不低，走下而不上。

在这里，苏轼着力描写的是马在奔跑时的步伐稳健，升高而不轾，是说马在从低处向高处跑是像一般马，一定要头高昂，蹄奋起，而臀部低下；而在下坡时，则头低下，蹄把滑而臀部高翘在上面。根据字典，“轾”的意思是车子前低后高；“轩”的意思是车子前高后低。

苏轼先生用了“轾”、“轩”两个字，生动形象地表现出马在这两种状态时的身体状态，也是体现了一个良马的步伐稳健，这样骑乘的人就会感到非常舒服。但翻译成“升高而不低，走下而不上”，就不知所云。

故而，正确的译文似应为：我听说：有骐骥良马，一日奔驰千里而不疲乏，它的脊背好像不动似的，它的四只蹄子似乎没有挨着地，它上坡时头不用高扬，臀部不必低下；它上坡时头不需低下，臀部无须高翘。

七．3440原文：《应制举上两制书》：轼闻治事不若治人，治人不若治法，治法不若治时。时者，国之所以存亡，天下之所最重也。

原译文：据我所知：治事不如先治人，治人不如先立法执法，执法不如先治国家领导核心这个时。时者，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，是天下最重要的。

这段话是这篇文章的核心，这里最关键的是对苏轼先生所说“时”的理解。译者将“时”理解为“国家领导核心”。我以为这值得商榷。译者在后边的文字里也提到“风俗之薄厚，系乎一二之权要”，这样理解和翻译是对的、正确的。但将“时”理解为“国家领导核心”则不知有何根据。笔者以为，苏轼“论其时病，而以其权诸公。诸公之所好，天下莫不好。诸公所恶，天下莫不恶”。正是在说“国家领导核心”诸公的行为，影响社会的的风气、风俗，和人们道德观的取向。

 “时”除去时间这个基本概念外，尚有：时尚,时俗 、时运;命运 、时机;机会 、时代,时局、时势等含义。通读全篇，余以为此处苏轼所说的“时”是指时尚、时俗和社会风气。笔者认为，似乎可以这样翻译：我听说：治事不如先治人，治人不如先治法，治法不如先治时俗。时俗，关乎国家的生死存亡，是天下最重要的。

八．3437页，原文：《上知府王龙图书》：自顷数公，其来也莫不有誉，其去也莫不有毁。夫岂民望之深责之备，而所以塞之者未至也？

原译文：最近，四川的几个官，来时无不对他恭维一番，临走了，无不被百姓臭骂一顿。这岂不是民希望的甚多而责备的也多，而令民不敢说话的堵塞还没有来到呢？

这段话里比较难理解的是这个“塞”字。译者将这个“塞”译为：堵塞，这样一来，就不通了，什么叫“令民不敢说话的堵塞”？怎么理解它“还没有来到”？

“塞”，有一个义项是：弥补，字典上举例是《汉书·于定国传》：“将欲何施，以塞此咎？”还有一个举例是“塞职”，塞职其意为称职，韩愈《蓝田县丞壁记》：“官无卑，顾才不足塞职。”所以这里如果将“塞”理解为：弥补、塞职，则全文意义就比较通顺。

是否可以这样翻译：这以前的几位大员，他们来的时候，大家对他们赞誉有加，他们走的时候，大家对他们责备更激烈。这岂不是人民希望愈大，责备更多，难道是一个称职的官员还没有来吗？

九．3462页，原文：《上吕仆射论浙西灾伤书》：得米者皆叩头诵佛云：“官家将十八万石米，于乌鸢狐狸口中，夺出十万人，此恩不可忘也。”

原译文：得到米的人都叩头念佛说：“官家将十八万米，从乌鸦老鹰口中夺出来散给贫苦无告的人，此恩没齿难忘。”

这段译文于理不通，乌鸦吃些粮食，尚可理解，老鹰吃些粮食，实在牵强，要说从狐狸“口中夺出来”米，那是笑话，应当是从狐狸的口中夺出肉来，这才顺理成章。我的理解是，东坡先生的本意是，皇上用十八万石粮食，解救了十万人不被饿死，避免了他们的尸体被乌鸦、鹰、狐狸所撕裂吞噬。

“官家”此处显然是指“天子”、“皇上”。苏轼在《辨题诗札子》中有：“至五月初间，因往扬州竹西寺，见百姓父老十数人，相与道旁语笑，其间一人以两手加额，云：‘见说好个少年官家。’其言虽鄙俗不典，然臣实喜闻百姓讴歌吾君之子出于至诚。”则可证明。

所以这段译文似应为：得到米的人都叩头念佛：“皇上用十八万石米，救了十万人的性命，使他们免得葬身于乌鸦老鹰狐狸腹中，此恩且不可忘。”

十．3466页，原文：《扬州上吕相公论税务书》：商旅不肯认纳，则苛留十日半月。人船既众，貲用坐竭，则所喝惟命。

原译文：商旅不肯交，就拘留十日半月。人船又众，用费于是枯竭，那你多要税钱没有，要命就挺着。

余以为，此处所指的“命”，应是命令的“命”。

似乎译文应为：商旅不肯交，就扣留十日天半月。船多人众，坐吃山空，费用耗尽，于是要多少税钱给多少，惟命是听。

十一. 3535页，原文

《答范蜀公十一首·其二》:新居已成，池圃胜绝，朋旧子舍皆在，人间之乐，复有过此者乎？

原译文为：新住处已经建成，池塘园圃十分优雅，亲朋故旧和儿子的房屋都在，人间之乐，还有能超过这个的吗?

关于这段文字的翻译，问题在于对“子舍”的理解。查字典，子舍是可以译成儿子的房屋。但从东坡先生当时的处境看，就与他的窘迫境况不相符。但如果将“子舍”理解成儿子、儿女。将这段文字译为：新住处已经建成，池塘园圃十分优雅，亲朋故旧和儿女都在，人间之乐，还有能超过这个的吗?这样就与苏轼先生当时的窘迫处境和豁达心情基本符合

十二.3555页，原文：《与范元长十三首·之三》：与先公相照，谁复如某者。

原译文为：与您父相对照，谁能相我处境那样不幸。

此处似与情理上欠通畅。也与东坡先生的胸怀、气量不符，在东坡先生的诗文中，从没有见过这种态度或者心情。

余以为，在此处，相照当为肝胆相照之“相照”。故拟译为：与你父亲肝胆相照的，又谁象我一样。

十三.3568页，原文：《与刘贡父七首·其六》：举官之事，有司逃失行之罪，归咎于兄。清明在上，岂可容此，小子何与焉。

原译文为：推举别人作官，有关方面逃失察之罪，以致所举的官不当，把责任推到您身上。苍天在上，岂可容忍这种颠倒黑白的事。与我这微不足道的人有啥关系。

看原文，应当是说刘贡父的事，与苏轼无干。而作者译成白话文后，苏轼自己却满腹牢骚。这里关键在于如何理解“小子”、“与”两个词。余以为“小子”这里指的“归咎于”贡父的那帮人，而“与”苏轼借用为“相处”的意思。

故似应译为：推举别人作官的事，出了差错，主管的人倒逃脱了考察不当之罪，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。苍天在上，岂能容忍这种颠倒黑白的事，这帮人，你和他们这么相处。

任同斌 二〇〇九年八月三十一日 于北苑家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