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8-06-30

    推荐一篇为苏轼辩诬的文章 - [博者不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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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推荐一篇为苏轼辩诬的文章 

     

    在网上看到一篇为苏轼辩诬的文章,很好,也很有意思。中国的文人有一些毛病,就是喜欢搞一些绯闻好去编排人,尤其是名人,这样自己就可以出名。这在当今可以说是比比皆是,现在一直弄到古人头上,这不,把苏轼说成以妾换马的猥琐小人,感谢渺渺愁予,在网上为苏轼辩诬,文章写得非常好,没有空喊口号,而是仔细考证,以理服人,所以就有说服力,特推荐给大家,以表示对苏轼的敬仰。

       

      前段时间,某杂志刊登一篇《苏东坡的待妾之道》,称苏轼曾用一个叫春娘的小妾换马,结果春娘不愿被拿来与马匹交换,于是触槐而死。很快,这个故事在网上大肆流行起来,有的网络作者也借用这个故事痛斥苏轼。一个本来以对妻妾深情著称的苏轼,成了网上很多人唾弃的对象。
      
    然而,这个“春娘换马”的典故到底出自何处呢?原来在明末冯梦龙编的《情史类略》,附卷十三“情憾类”“朝云”条下:
        
      
    坡公又有婢名春娘。公谪黄州,临行,有蒋运使者饯公。公命春娘劝酒。蒋问:“春娘去否?”公曰:“欲还母家。”蒋曰:“我以白马易春娘可乎?”公诺之。蒋为诗曰:“不惜霜毛雨雪蹄,等闲分付赎蛾眉。虽无金勒嘶明月,却有佳人捧玉卮。”公答诗曰:“春娘此去太匆匆,不敢啼叹懊恨中。只为山行多险阻,故将红粉换追风。”
        
      春娘敛衽而前曰:“妾闻景公斩厩吏,而晏子谏之;夫子厩焚而不问马,皆贵人贱畜也。学士以人换马,则贵畜贱人矣!”遂口占一绝辞谢,曰:“为人莫作妇人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。今日始知人贱畜,此生苟活怨谁嗔。”下阶触槐而死。公甚惜之。
        
      冯梦龙又是从哪儿抄来的呢?找到明朝人钟惺编的《名媛诗归》中有这条记载。钟惺(1574-1624)和苏轼(1037-1101)年代相差几百年,不知道钟惺是如何在这么多年后突然发现这件逸事的?
        
      而且,从原文记载来看,即使这件事是真的,春娘也只是苏轼的婢女,并非他的姬妾。当时奴婢本来就是主人的私人财产,最多能说明苏轼对奴婢人格的不尊重,根本谈不上他对女人薄幸!但我们却发现,现在很多人在引用这个故事的时候,把婢女换成了姬妾,这是什么出于目的?
        
      最大的问题是,这件事没有可信度。
        
      先说这个故事本身的问题。故事中,春娘很厉害,不仅引经据典责备苏轼,还口占一绝明志。显然故事的编造者想当然地以为苏轼是大文豪,身边的女人都知书,其实古代女子识字的一直很少。当时苏轼的妻子王闰之就不知书(居然还有人说她亲自教朝云琴棋书画!),朝云跟随苏轼多年,到最后才粗通文字。怎么一个婢女却写诗引典样样精通?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,但几率很低——她要识字,应受过教育,如果她是从小被家里卖出来的,那她应是在苏家学习文字的,而苏轼的妻子尚且不识字,谁去先教这个小婢女?如果她是在家受的教育,长大后才卖出来的,则很少还会去当婢女的。
        
      为了找到这个故事的出处,我先后查阅了颜中其编注的宋元明清有关苏轼的笔记1000多条,没有发现这条记载;翻了很多苏轼的传记,没有发现这条记载;看了很多关于苏轼的论文,尤其是写他家庭姬妾、写他歌姬诗词的文章,也没有条记载。唯独钟惺的《名媛诗归》突然冒出这一条。在现代人的著作中,我找到一本研究宋代女性作品的书,里面引用了春娘的故事来说明宋代女子命运的悲惨,赶紧看它的出处,顿时哑然失笑——明确说是出自钟惺,但作者不知是有意无意,没有标注钟惺的朝代。
        
      拿一个明朝人的孤证,来指责苏轼的薄幸无良,这就是当前很多人干的事情。但值得欣慰的,凡是严肃地介绍研究苏轼的文章,都不曾采用“春娘换马”的故事。
        
     
     故事中,苏轼是去黄州的时候用春娘换马的。他是因“乌台诗案”被贬到黄州的,判词为“黜置方州,以励风俗;往服宽典,勿忘自新。”所以是要他去那里深刻忏悔改过自新的。而且他的政敌一直没有放过他,还在千方百计找他诗文中的把柄。到黄州后,他的一举一动,他的一诗一文,朝廷都了如指掌,这些都是史有明载的。
        
      为了防止言多必失,苏轼尽量不与人来往,“黄(州)当江路,过往不绝,言语之间,人情难测,不若称病不见为良计。”(《东坡续集》卷四《与滕达道书》)为了防止再因文字获罪,他还尽量不作诗文:“某自窜逐以来,不复作诗与文字。”因为即使“其中无所云,而好事者巧以酝酿,便生出无穷事也。”(《东坡续集》卷五《答濠州陈章朝请》)
        
      
    而且,苏轼去黄州,是朝廷“令御史台差人转押前去”,如同犯人,人身根本是不自由的。他的妻儿都是后来才被人送过去的。
        
        这样一个黯然、孤独、惊恐地赴黄州的苏轼,这样一个身边朋友大部分都不理他,而他也不愿说话写诗的苏轼,居然去的时候还和人喝酒谈论人口马匹的买卖,还沾沾自喜地作诗记事,最后还闹出人命来了。最妙的是,这件事发生后居然没人注意,风平浪静,直到几百年后,才被善良的钟惺写进书里。——谁信?
        
      考诸苏轼在黄州前后有过交往的人,有苏辙、文逸民、陈季常、王箴、李常、郭遘 古耕道、潘彦明、马正卿、徐君猷、安节、庞安常、米芾、杨世昌、李台卿、徐德占、李委、巢谷、参寥、崔闲、杨
    、张梦得、王巩、王齐愈、王齐万等,没发现一个姓蒋的。不知这个蒋运使从何而来,怎么明人连他名字都不肯说?
        
      我怀疑,这个所谓的蒋运使,可能原型是蒋之奇。此人与苏轼是同科进士,他还曾劝苏轼去他家乡宜兴定居。蒋之奇是变法新党的中坚,也是一个小人,欧阳修对他有恩,他却诬陷欧阳修扒灰,蒋之奇也因此被贬官,为士人所不齿。这些都是《宋史》上明载的。欧阳修是苏轼恩师,是苏轼一生敬重的人,苏轼对他的遭遇十分关切和同情,岂会不因此了解蒋之奇的为人?刘克庄有诗:“私怨有公论者,反噬非人情哉。颖叔发修阴事,资深叹轼奇才”,说的就是蒋之奇反咬欧阳修,李定虽然曾说苏轼奇才,却迫害苏轼却最积极。这是宋人熟悉的典故。蒋之奇害过苏轼恩师欧阳修,又是新党,刚出狱的苏轼“梦绕云山心似鹿,魂飞汤火命如鸡”,完全是惊弓之鸟,怎么可能和新党人物推杯换盏,做出以人换马的勾当,酿就血案,还无人知晓?
        
      
    千百年来,人们之所以喜欢苏轼,不仅仅是因为他才高八斗学际天人,还因为他有高尚的人格和可爱的性情。在同时代的文人中,可以说,苏轼是最尊重女性的。唐玲玲教授在《东坡乐府研究》中专门把苏轼写歌妓的词和柳永、欧阳修、黄庭坚的同类词进行比较,顿时高下立判。苏轼所有写歌妓的词,都是赞美她们的美丽、聪慧,舞姿的轻盈,歌喉的清越,绝无任何色情成分,相反地,常有一种关怀爱护之情。而柳永、黄庭坚,乃至欧阳修,他们的歌妓词章都脱不了章台淫腻的特点,“抱着日高犹睡”之类的句子随处可见。前人说苏轼有伯夷、柳下惠之风,诚非妄语。
        
      “郑庄好客,荣我尊前时堕帻。落笔生风,籍甚声名独我公。 高山白早,莹雪肌肤那解老。从此南徐,良夜清风月满湖。”每句的头一个字连起来,正是“郑荣落籍,高莹从良”。这是苏轼在京口写给太守的《减字木兰花》,请太守让郑荣、高莹两个歌妓从良。苏轼心底的善良和乐于助人的天性,可见一斑。
        
      一个对别的歌妓尚且如此尊重、爱护的苏轼,岂会对自己家的婢女反倒视若草菅?
        
      苏轼在黄州的时候,听说武昌一带有溺婴尤其是溺杀女婴的习俗,于是立即〔求〕鄂州太守朱寿昌,请他尽快设法救助那些一出世便有灭顶之灾的婴儿,并提出自己在密州曾经救助弃儿的方法,这便是那篇充满人文关怀的《与朱鄂州书》。
        
      黄州时他生活非常贫困,又没有实权,但他对小儿救助问题不遗余力:
        
      
    “近闻黄州小民贫者,生子多不举,出生便于水盆中浸杀之,江南尤甚。闻之不忍。会故人朱寿昌康叔守鄂州,某以书遗之,乃立赏罚,以变此风。而黄之士右耕道,虽惟鲁无他长,然颇诚实,喜为善。乃使率黄人之富者,岁出十千,如愿过此者亦听,使耕道掌之,多买米布绢絮;使安国寺僧继连书其出入。访闾里田野有贫者不举子者,辄少遗之。若岁活的百个小儿,亦闲居一乐事也。吾虽贫,亦当出十千。”(苏轼《记救小儿》)
        
      一个如此尊重人、尊重生命的苏轼,一个努力改变溺杀女婴恶俗的苏轼,岂会对自己家的婢女反倒视若草菅?
        
      
    最后,还得又回到这个故事上来。《北窗炙guǒ)》谈到苏轼的待客之道,说苏轼招待客人的时候,如果不喜欢他,就请歌妓唱歌劝酒,用丝竹之声聒噪耳朵,终席不和这个人交谈,而其人回去,往往还以为苏轼对自己热情。如果遇到喜欢的朋友,苏轼就会摒去声乐侍女,杯酒之间,终日谈笑。
        
     《北窗炙》是宋人施德操写的,更为可信。如果是这样,那苏轼怎么会和蒋运使做起人口买卖?第一、如果他喜欢蒋运使,那就不会让春娘劝酒;第二,如果他不喜欢蒋运使,就会在丝竹满耳的时候不理他,又怎会商量起用春娘来换马呢?
        
      
    对于钟惺编的《名媛诗归》,《四库总目提要》的评价是: “其间真伪杂出,尤足炫惑后学。”可信度有多少,大家掂量去吧。春娘诗的前两句“为人莫作妇人身,百年苦乐由他人”,是来自白居易的《太行路》。“爱妾换马”更是乐府旧题,唐李冗《独异记》卷中:“后魏曹彰性倜傥,偶遇骏马,爱之,其主所惜也。彰曰:‘彰有美妾可换,惟君所择。’马主因指一妓,彰遂换之。马名白鹊。故后人作爱妾换马诗,奏之歌弦矣。”钟惺为苏轼附会了这个故事,还对春娘每句诗都进行点评,殊为可笑。
        
      
    这个故事为什么会附会到苏轼身上,大概是因为在黄州,真有一个女子因苏轼而死,罪魁祸首就是苏轼的个人魅力。黄州有个王姓女子,经常晚上悄悄跑到苏轼屋外听苏轼诵书。后来她始终不肯谈婚论嫁,苏轼知道后,表示一定给她找个好人家,但这个女子还是郁郁而终。苏轼因此写了《卜算子 缺月挂疏桐》,里面“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”即说此事。这个故事在宋人笔记中出现不止一次,有说发生在眉山,有说发生在惠州,但词写于黄州,而且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进行实地考证过,在黄州的可信度比较高。这件事苏轼需要负多大的道德责任,那些痛斥苏轼薄幸的君子们可否告诉我?
        
      
    还有人声称:苏东坡贬官之时,将身边的姬妾一律送人,其中据说有两妾已经身怀有孕。好一个“据说”,据说的事情也拿来攻击苏轼?朝云曾生过一子,可很快就夭折了。苏轼无比悲痛,“吾老常鲜欢,赖此一笑喜。忽然遭夺去,恶业我累耳。”“归来环抱空,老泪如泻水。”说朝云“母哭不可闻,欲与汝俱亡。”(苏轼《悼儿诗》)朝云只是一个侍妾,苏轼对她的孩子不疼爱吗?再看看上面提到的苏轼救助弃儿的事迹,你能想象苏轼会对自己孩子那么无情吗?至于宦官梁师成以及翰林学士孙觌自称是苏轼后人的荒唐传闻,一些研究苏轼的论著早就进行了驳斥,根本不值一提。
        
      
    苏轼贬惠州时侍妾散尽在某些人眼里竟然成了苏轼薄幸的罪状?她们离开苏轼,或者苏轼遣散她们,是给她们一条活路,不让她们跟着去当时的蛮瘴之地送死。唯独朝云不肯离开,坚持要跟他在一起。苏轼有一首诗:“长春如稚女,飘摇倚轻。卯酒晕玉颊,红绡卷生衣。低颜香自敛,含睇意颇微。宁当娣***,未肯姒戎葵。谁言引弱质,阅岁观盛衰。liàng)然疑薄怒,沃盥未可挥。瘴雨吹蛮风,凋零岂容迟?老人不解饮,短句余清悲。” 诗中写到了远谪岭南时,他怕朝云经不起瘴雨蛮风,曾劝朝云离去。朝云不但不肯离去,还为此生过气。最终朝云万里相随,死在了惠州。“伤心一念偿前债,弹指三生断后缘”“高情已逐晓云空,不与梨花同梦”,如果朝云地下有知,看到还有人为她“打抱不平”,为她责骂苏轼,不知该作何感想!
        
      
    苏轼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很广,冯梦龙将它们改编成“三言”中白话小说的就不少,但这条“春娘换马”冯梦龙也不敢放在“三言”里。而“三言”里关于苏轼的故事基本上都是无稽之谈,如五戒禅师投胎为苏轼的故事,让人作呕!还有说苏轼逼家里唱曲的琴娘去陪和尚佛印睡觉,以让佛印还俗,不成功则要逐琴娘出去。于是佛印写了一首诗明志,让苏轼叹服。实际上据宋朝僧人惠洪的《冷斋夜话》,当时苏轼等一帮士大夫在席上喝酒,谈起高僧道潜。爱开玩笑的苏轼便叫一个歌妓去向附近的道潜乞诗,于是道潜便写下著名的诗句“禅心已作沾泥絮,不逐春风上下狂”,轰动酒席,传为佳话。好个冯梦龙,把歌妓换成苏轼家里的琴娘,把时间地点改成深夜的房间,还编出苏轼逼琴娘陪和尚睡觉的鬼话,这样一来,苏轼成了什么人了?用“诬陷”已难以形容这种行为之万一!
        
      当然,现在还有人学冯梦龙继续抹黑苏轼,比如说他不肯纳一个名妓为妾,名妓只能在绝望之余落发出家。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事!苏轼在杭州曾和名妓琴操谈论过禅理,后来琴操看破繁华出家为尼。怎么在某些人嘴里就成了琴操要嫁苏轼嫁不到于是当尼姑去了呢?更可笑的是,这些人刚指责完苏轼妻妾众多(和同时代的人比起来,苏轼的妻妾还算多?),马上又恨苏轼不娶这个名妓那个歌女,到底苏轼要怎么做他们才满意?
        
      
    “吾平生遭口语无数”,苏轼在生前被人网罗了种种罪名,没想到直到现在关于他的谣言还层出不穷。但一个正直、高尚、可爱的苏轼,一个被中国人世世代代喜爱的文豪,是不实之词抹杀不了的。诚然“月明多被云妨”,但明月的光辉终究是乌云无法永远遮掩的。  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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